九龙印·文脉记 | 石板路变立交 荒坡变商圈 这位97岁老人见证了谢家湾的每一步变化

清晨的阳光穿过立交桥，泼洒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上。引擎的轰鸣与轨道交通飞驰而过的呼啸，早已交织成这片商圈最寻常也最蓬勃的背景音。

谢家湾街道，97岁的王作曦老人刚和女儿买完菜，漫步在熟悉的老街上。1947年，为躲避抓壮丁，18岁的他从湖北汉阳入渝投奔兄长，从此将一生深深扎在这片名为“谢家湾”的土地上。

岁月流转，从烽火中的荒坡野岭，到霓虹璀璨的繁华商圈，王作曦亲历并见证了这片土地从荒坡野岭到城市商圈的巨变。

防空洞车间里的“三班倒”

谢家湾的工业血脉，源于抗战烽火与民族存亡的危急关头。

为保存中国军工的命脉，汉阳兵工厂西迁至重庆，在谢家湾鹅公岩一带化名“汉兴公司”，依山势开凿了100多个岩洞作为生产车间。这便是王作曦18岁进厂时的环境，也是他此后一生奋斗的起点。

“洞子是为了防日本飞机轰炸修的，两边摆机床，中间是通道。”老人回忆道，那时生产的是枪管，生产条件有限，没有通风降温设备。工人们实行“三班倒”，24小时昼夜不停。早班清晨6点上岗，晚班则要熬到次日上午9点。在昏暗闷热的防空洞里，王作曦从一名学徒做起，后成为轻机枪厂枪管加工的熟练工，一干就是几十年。“现在重庆建川博物馆的洞子，就是我们厂之前的车间。”老人言语间透着自豪。

老人还记得，厂区范围极广，北起鸡公嘴，东到萧家湾三洞桥，南达四角坟，西至赵家山，串联起付家沟、三洞桥等地。为了保障供给，工厂还有专门的农场，种庄稼、养奶牛、做豆腐（主要在赵家山），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实现自给自足。

王作曦从学徒到保卫科，再到副厂长，他的职业生涯与兵工厂紧紧捆绑，见证了一代代兵工人质朴纯粹的担当。

“咵咵”板鞋声成开饭信号

1949年前，物资极度匮乏。法币、金元券贬值飞快，工资按周发放，工人们领了钱必须立刻跑去抢购粮食，晚一步可能就买不起了。

肥皂、球鞋都是奢侈品。王作曦记得，当时一个月的工资甚至买不起一双球鞋，那是要去解放碑看电影时才舍得穿的“体面”。

一双球鞋难倒英雄汉，王作曦便和几位交好的工友组建了“八人小组”。大家凑钱“众筹”，这个月先帮一人“圆梦”，下个月再接力帮另一人，在清贫的日子里，用最朴素的方式托举起彼此的体面。

平日里，大家脚上穿的多是草鞋。老人习惯在工具箱里放一双干鞋，专供进洞子时穿，雨天则两双草鞋交替，湿鞋出门，干鞋进车间。

除了球鞋和草鞋，工友们还捣鼓出一种很“潮”的板鞋。

照着脚掌形状在木板上画出印子，裁出鞋底，再钉上两条皮带固定。走在石板路上，“咵咵咵”声此起彼伏，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开饭信号。

食堂的集体生活同样刻着时代的烙印。解放前，物资按标准配给，食堂里常年是稀饭配素菜，只有每周三才能吃上一顿肉。

食堂就餐有着严格的时代印记，解放前，职工按标准配发米、油、盐，统一交由食堂统筹，食堂菜品以自产萝卜、白菜为主，每周仅周三供应一顿肉食，常年稀饭配素菜是常态，甚至出现“早到吃红苕、晚到喝稀汤”的情况。

集体实行八人拼桌制度，抢菜者是不欢迎的，会被集体排斥，“享受”单人套餐的待遇。解放后食堂就餐不限量，馒头、豆腐等食材逐步普及，春节统一安排集体聚餐，成为职工难得的休闲时刻。

尽管生活清苦，但工人们依然在缝隙中寻找乐趣。没有收音机，就去黄家码头几分钱的茶馆坐坐摆摆龙门阵，想看电影，得徒步走几个小时到解放碑。老人至今对老电影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记忆犹新，对白杨饰演的女主角印象尤为深刻。

直到后来，厂区有了露天电影和职工大学、中小学，生活才逐渐有了色彩。王作曦也参加培训学习，后来，还去了北京培训。正是这种对文化知识的渴望，推动着这片土地上的工人们不断追求进步。

最初的谢家湾正街没有“街”

“谢家湾”之名，始于清顺治年间的“湖广填四川”，因谢姓族人聚居于此而得名。

在王作曦老人的记忆里，最初的谢家湾正街，其实并没有“街”的模样。那时，一边是农田，一边是荒坡，所谓的路，不过是“下雨水泥路，晴天扬灰路”。放眼望去，多是荒坡坡和光坝坝。

唯在今谢家湾正街98号艾佳沁园小区一带，稀疏地立着几间棚房，那是卖酱油麸醋的小铺子。

还有一种叫“捆绑房”的建筑，老人说，那是平地夯实烧火土，立起木桩，以竹木捆绑为骨架，糊上草泥作墙，最后刷上一层锅底灰用于防空伪装。这种房子虽简陋，但承载了无数家庭艰难的生计。

在王作曦眼中，谢家湾真正有了“城”的气象，是在新中国成立之后，尤其是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。

1952年，两杨公路（两路口至杨家坪）进行改造（原先是浮〔两路口〕九〔渡口〕路），1958年（3路）电车通车，这无疑是谢家湾交通史上的里程碑。3路电车从杨家坪直通两路口，再转车方可抵达解放碑。1956年，群众自发在马路两侧种下黄葛树，如今这些老树早已枝繁叶茂，如盖的绿荫温柔地庇护着这条主干道。

如今，老人时常指着眼前高楼林立、轨道交通飞驰而过的繁华景象，对比着记忆中的荒凉。

当年的光坝坝，已化作现代化的艾佳沁园等小区，当年的棚房小店已变为繁华商圈。从当年仅有一条通往九渡口的石子路，到如今立体交通网络四通八达、城市配套日臻完善的核心区域，谢家湾的巨变，正是中国城市化进程的一个生动缩影。

如今97岁的王作曦老人，身体硬朗、心态平和，每日买菜散步，作息规律，安然享受着安稳富足的晚年。

那些深藏于岩洞的汗水，那些草鞋踏过的泥泞，已沉淀为这座城市最深沉的底色。以王作曦老人为代表的一代代人，他们艰苦奋斗、甘于奉献、质朴纯粹的精神，早已深深扎根这片土地，融入城市发展的血脉，正推动着这片热土在新时代的浪潮中，续写生生不息的崭新篇章。

 记者邬姜文/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