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当前位置:首页 >> 新闻 >> 综合新闻 >> 正文

风雪北碚一座城——读聂作平《1942,中国北碚:一座小城的抗战与生活 》

作者: 北碚发布 时间:2026-8-31 阅读次数:263

作者:杨羽萱

重庆市北碚区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

西南大学新闻传媒学院本科生

“我曾爱过一个城市吗?倘若我们爱过,那么就是北碚。”

这是林语堂女儿林如斯回忆北碚时说的话。初入西南大学那年,秋日的一个周末,我和朋友沿嘉陵江畔漫无目的地走着,转过一道弯,便撞见了卢作孚纪念馆。灰瓦白墙的小楼静静地立在江边,树影落在石阶上,江水在不远处缓缓流淌。那时我只知道卢作孚是“北碚开拓者”,是民生公司的创办者,却不曾想过,这座我日常穿行的小城,在八十多年前的风雪里,曾容纳过三千躲避战火的知识分子,成为战时中国最大的科学文化中心。如今翻开聂作平的《1942:中国北碚——一座小城的抗战与生活》,那些熟悉的地名:夏坝、后峰岩、天生新村、北温泉,忽然与战火纷飞的年代重叠,静默的石碑也重新有了声音。

一人造一城

▲40年代初的北碚码头

全书以1942年一场漫天大雪起笔。这场雪落在北碚,也落在整个中国,那是抗战最艰苦的相持阶段,山河破碎,风雨飘摇。

读这本书前,我一直以为北碚天然就是抗战大后方的文化重镇,毕竟地处西南腹地,又有嘉陵江水路之便。读着读着才明白,哪有什么天赐,这是卢作孚用了二十年,一砖一瓦建出来的“诺亚方舟”。没有他,北碚不过是个盗匪横行的蛮荒乡场,三千名流无处可去。

1920年代的北碚是什么样?书中写得很详细:峡江两岸,土匪出没,民不聊生。卢作孚来了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房子,而是办报、办学、修铁路。北川铁路动工、峡区实用小学开学、《嘉陵江报》创刊、农民银行设立、电话线铺通、公共体育场建成,交通、教育、传媒、金融、体育,几乎是同步推进。这种全方位建设的思路,并非简单的扶贫救穷,而是要在峡江里造一个“中国的新社会的雏形”。

▲四川第一条铁路——北川铁路(1928年动工,1934年完成,全长16.5公里)。图为北川铁路公司

战时的宜昌大撤退,更将这种建设的力量推至极致。他以民生公司之力,抢运上百万吨工业设备和高校仪器,保住了民族工业与文教的命脉,被称为“中国实业上的敦刻尔克”。书中记录了一个细节:1942年4月8日,民生公司股东大会召开,公司巨额亏损,卢作孚发言时,说到员工们薪水不升反降却无怨无悔,甚至“抛掷生命,为国冒险”,竟由哽咽而泪下而大哭。稳定情绪后,他说:“没有国家,哪有公司。中华复兴的一日,即我公司复兴的一天······”

卢作孚搭好了这座方舟,接下来登船的,是三千奔赴而来的知识分子。

一城聚群贤

▲陶行知先生和儿童们在一起(区文化馆提供)

三千名流聚北碚,不是避难,而是以各自的方式继续抗战。

教育家群体中,陶行知在古寺办育才学校,收留战争难童。最触动我的是“数饭粒”的细节。他数每桌浪费的米粒,从九十多颗到六百多颗,用纸包好晨会展示。1942年,大半个中国饿肚子,他是在教孩子在最苦的日子里更要懂得珍惜。吴南轩带领下的复旦大学,在北碚夏坝站稳了脚跟,教授典卖藏书换米面,学生在油灯下夜读。夏坝周边的农村一片浓艳的黑暗,复旦学子点起油灯,那点光在无边的夜色里,就是他们自己举起的。

▲老舍

文学阵营中,让我最难忘的是老舍。他住在多鼠斋,听名字便知光景。老鼠成队,撕碎手稿;蛇从墙角钻出;小偷半夜用长竹竿挑衣服。楼下萧亦五,是淞沪会战丢了一条腿的老兵,每次出事便提一把缴获的日本战刀、拄单拐冲上楼来,成了多鼠斋的“守护神”。就在这样的地方,老舍放下了小说之笔,去写鼓词、相声、河南坠子。有人说这是小手笔,他说:一个无名的士兵读过我的鼓词,读给兄弟们听,这就够了。“他死了入无名英雄墓,活着也是个无名的跛子,但我的笔没落空。”

▲梁实秋

最有趣的是他与梁实秋说相声。原本说好用折扇比划,正式演出时老舍一扇子打去,竟把梁实秋的眼镜打落。梁手疾眼快一把托住,全场喝彩,喊着“再来一回”。每每读到这里,不禁莞尔,再苦的日子,老舍总能找出点乐子。

此外,梁实秋在雅舍写月光、写竹影、写北温泉的渔火。北平沦陷那天,他流泪对女儿说:“明天你吃的烧饼就是亡国奴的烧饼了。”在最屈辱的年代,他依然珍爱生活本身,便是他对侵略者最温柔也最坚定的反抗。年轻的路翎在后峰岩煤矿,管那些沉默的挖煤人叫“生命们”——不是工人,不是矿工,是生命们。

还有杨宪益与戴乃迭这对异国伴侣。牛津毕业,拒绝哈佛助教邀请,杨宪益只说一句“我是中国人,必须回去为国效力”,便带着英国妻子回到战火中国。1943至1945年,三杨楼的灯光夜夜亮着,杨宪益口译,戴乃迭打字,一部部中国经典被译向西方。抗战胜利那天全城狂欢,他们却很淡然。北碚于他们,不是避难所,而是精神故土。

读至此,我才明白林如斯说的“爱过北碚”是什么意思。不是因为美,而是因为在那里,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,做着同一件有意义的事。

一群存故实

▲30年代的国立复旦大学校门

作为一部大众历史读物,《1942:中国北碚》最打动我的是它的叙事视角。作者在后记里说“以个人映照社会,以局部折射整体,以地方表达中国”,这是典型的微观史写法。以前读抗战史,读的都是战役、会议、大人物,而这本书让我看见了普通人的生活:吃什么、住什么、怎么上课、怎么写作、怎么在鼠患里坚持写作、怎么在空袭间隙说一段相声,历史有了温度。

作者的实地走访是这本书的一大特色。后记里提到他两次到北碚,走访旧址、纪念馆,找当地老人采访,还查阅了《嘉陵江日报》等原始报刊。这种“用脚写书”的方式,让文字有了现场感。写杨宪益晚年的小金丝胡同,从胡同的样子写到秋天的柿子和酸枣,再到老人的最后一句话“我想回家”那种画面感,仿佛你跟随作者站在那条胡同里,真的抬头看过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的红柿子。

但作为大众历史读物,它也有需要留意的边界。一是人物选择的偏向性。原定十二位人物,最后只保留了七位,明显更偏重文学和文教领域的知名人物。不过话说回来,书中的“众生相”并非缺席,而是通过知识分子的目光和作品折射出来的——路翎笔下那些以原始本能对抗饥饿的“生命们”,陶行知晨会上展示的一包包饭粒背后那些吃饭的难童,老舍心里读他鼓词的无名士兵。众生不在前台,却在他们的文字里活着。只是,这种折射终究是间接的,我们听到的,仍然是知识分子替他们发出的声音。二是“苦难美学”的分寸。杨宪益说北碚是“最美好的日子”,这个反差很动人,但我们被它打动的时候,也需留一分清醒。那个年代大多数人的生活是真实的饥寒交迫,不是所有人都有雅舍和三杨楼的精神生活。记忆天然地筛去了一些东西,留下来明亮的部分不等于全部。

话说回来,这些并不折损这本书的价值。它本来就不是学术专著,而是一扇门,把你领到北碚这段历史面前,让你愿意停下来多看一眼。

尾声:北碚依旧

如今再走过嘉陵江畔的卢作孚纪念馆,石阶上的棕榈影依旧,江水依旧。1942年的风雪早已消散,北碚还是那座城,嘉陵江依旧绕城而过,缙云山依旧云雾缭绕,夏坝的旧址上建起了新的校园,后峰岩的煤矿早已停产,变成了居民区。

卢作孚说:“愿人人皆为园艺家,将世界建造得像花园一样。”他造了一座北碚,三千名流在这座花园里守文、守教、守心。那些在油灯下译稿、在古寺里教书、在鼠患中写作的人如今已经走远了,但他们在缙云山下点过的灯,还亮着。


总编辑:孙超

副总编:陈远航

审核:骆灰月

责任编辑:冉启平

声明|除原创内容及特别说明之外,推送稿件文字及图片均来自网络及各大主流媒体机构。
版权归原作者所有。如认为内容侵权,请联系我们删除。

扫二维码

会员之家

学会简介 组织机构 团体入会 个人入会